苏洵(1009年-1066年),字明允,汉族,眉州眉山(今属四川眉山人)。北宋文学家,与其子苏轼、苏辙合称“三苏”,均被列入“唐宋八大家”。苏洵长于散文,尤擅政论,议论明畅,笔势雄健,有《嘉祐集》传世。
文学成就
苏洵是有政治抱负的人。他说他作文的主要目的是“言当世之要”,是为了“施之于今”。
曾巩说苏洵“颇喜言兵”。苏洵还强调打速决战、突击取胜避实击虚、以强攻弱、善用奇兵和疑兵等战略战术原则。苏洵的抒情散文不多,但也不乏优秀的篇章。在《送石昌言使北引》中,他希望出使契丹的友人石昌言不畏强暴,藐视敌人,写得有气势。
苏洵的散文论点鲜明,论据有力,语言锋利,纵横恣肆,具有雄辩的说服力。欧阳修称赞他“博辩宏伟”,“纵横上下,出入驰骤,必造于深微而后止”(《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》);曾巩也评论他的文章“指事析理,引物托喻”,“烦能不乱,肆能不流”(《苏明允哀词》),这些说法都是比较中肯的。艺术风格以雄奇为主,而又富于变化。一部分文章又以曲折多变、纡徐宛转见长。苏洵在《上田枢密书》中也自评其文兼得“诗人之优柔,骚人之清深,孟、韩之温淳,迁、固之雄刚,孙、吴之简切”。他的文章语言古朴简劲、凝炼隽永;但有时又能铺陈排比,尤善作形象生动的妙喻,如《仲兄字文甫说》,以风水相激比喻自然成文的一段描写,即是一例。
苏洵论文,见解亦精辟。苏洵提倡学习古文,反对浮艳怪涩的时文;主张文章应“有为而作”,“言必中当世之过”;强调文章要“得乎吾心”,写“胸中之言”。他还探讨了不同文体的不同写法和共同要求。他特别善于从作品比较中品评各家散文的风格与艺术特色。
苏洵作诗不多,擅写五古,质朴苍劲。宋人叶梦得评其诗“精深有味,语不徒发,正类其文”(《石林诗话》)。其《欧阳永叔白兔》《忆山送人》《颜书》《答二任》《送吴待制中复知潭州二首》等都不失为佳作,但总的成就远逊于散文。
在宋代以多种版本流行的苏洵著作,原版本大都散佚,今存的有北宋刊:《类编增广老苏先生大全文集》残卷。通行本有《嘉祐集》《15卷、《四部丛刊》影宋钞本。
谱学贡献
苏洵在谱学领域贡献巨大,他创造了现代修谱方法之一的苏氏谱例,影响巨大,时至今日仍然是许多地方和姓氏的修谱范例。其体平列,世序直陈,用表格的形式记述先祖世系。在表中人名下注出其仕宦、行迹、配偶、死葬、享年并依次书写子孙后代,各代标明辈分。其谱例以五世为表,以宗法为则,详近而略远,尊近而贬远,主张睦族、恤族、化俗。其特点是篇幅大,记载内容多。苏氏谱例与欧阳修创立的另一谱例一道,被世人称为“欧苏谱例”。
大事年表
父亲苏序,母亲史氏,有两位兄长苏澹、苏涣。苏洵少时不好读,19岁时娶妻程氏,27岁时立下决心发奋读书,经过十多年的苦读,学业大进。
仁宗嘉祐元年(1056),他带领苏轼、苏辙到汴京,谒翰林学士欧阳修。欧阳修很赞赏他的《权书》、《衡论》、《几策》等文章,认为可与贾谊、刘向相媲美,于是向朝廷推荐。一时公卿士大夫争相传诵,文名因而大盛。
嘉祐二年(1057年),二子同榜应试及第,轰动京师。
嘉祐三年(1058年),仁宗召他到舍人院参加考试,他推托有病,不肯应诏。
嘉祐五年(1060年),经韩琦推荐任秘书省校书郎,后为霸州文安县主簿,又授命与陈州项城(今属河南)县令姚辟同修礼书《太常因革礼》一百卷。书成不久,即去世,追赠光禄寺丞。
事佛奉道
苏洵生活于佛、道发展兴盛的北宋前期,受时代潮流及出生环境的影响,苏洵也有一些佛、道观念。苏洵信奉佛道,其外在表现是游道观佛寺,交道士僧人,舍心爱之物为死去的亲人祈冥福等;其内在表现则体现了其文学艺术和政治思想之中,苏洵的文学创作过程论受启于《庄子》,他的文学作品涉及到道教的仙话传奇,灵验故事,宫观胜境等,其政治思想从渊源、重要观点到语言文字无不留下道家的痕迹。苏洵的文学作品和政治思想中涉及佛教的比较少见,受道家道教的影响却十分明显。
苏轼在《子由生日,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盘为寿》一诗中写道:“君少与我师皇坟,旁资老聘释迦文。”说的是苏轼苏辙兄弟庆历年间在家以父为师时的事情,可见苏洵对道释经籍是有所研读的,不仅如此,还让儿子也一起读。苏轼曾提到双亲笃信佛教:“昔予先君文安主薄赠中大夫讳洵,先夫人武昌太君程氏,皆性仁行廉,崇信三宝。捐馆之日,追述遗意,舍所爱作佛事,虽力有所此,而志则无尽。”至于对道教的信仰,苏洵自己有记载:“洵尝于天圣庚午(即1030年)重九日玉局观无碍子肆中见一画像,笔法清奇。云乃张仙也,有祷必应。因解玉环易之。”苏洵十九岁娶眉山大户程氏之女为妻,到二十三岁(即天圣庚午)还未有子嗣,因此在游成都玉局观见到被称为以祈嗣的张仙画像,就购置回家。祈曰:“某等不德所召,艰于嗣息,堇皈遗教,瞻奉尊彦。夫妇行四拜礼,诣香案上香,献酒。读祝再四拜。”苏洵的佛道信奉主要体现在游览佛道的名胜古迹,接交道士、僧人。
苏洵少不喜学,由于父亲健在,没有养家之累,故他在青少年时代有点象李白和杜甫的任侠与壮游,走了不少地方。后来又陪同儿子两次进京,一次经水路,一次经陆路,遍游了沿途的名胜古迹。
苏洵游过的道释名胜古迹大致有青城山和峨眉山、成都的玉局观、庐山的东林寺和西林寺、虔州的天竺寺、丰都的仙都观等。
苏洵游峨眉山和青城山是在青少年时期,其《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》诗中云:“少年喜奇迹,落拓鞍马间。纵目视天下,爱此宇宙宽。岷峨最先见,晴光压西川。”
庆历年间,苏洵进京参加制举考试,不中,便南游嵩洛庐山,在庐山他游历了东林寺和西林寺,并同这里的两位高僧讷禅师和景福顺长老交游月余。《忆山送人》诗中详细记载了这次游历的情形:“次入二林寺,遂获高僧言。问以绝胜境,导我同跻攀。逾月不厌倦,岩谷行欲殚。”苏洵在庐山同二僧共游居一个多月,并“获高僧言”这件事,苏轼、苏辙都有记载。苏辙云:“辙幼侍先君,闻尝游庐山过圆通,见讷禅师,留连久之。元丰五年以谴居高安,景福顺公不远百里惠然来访。自言昔从讷于圆通,逮与先君游。岁月迁谢,今三十六年矣。二公皆吾里人,讷之化去已十一年。”从庐山下来,苏洵又南游虔州(今江西赣州),在虔州,苏洵结识了当地隐士钟子翼兄弟,在他们的陪同下游览了马祖岩和天竺寺。大概在皇祐初年,苏洵到岷山白云溪拜访了隐士张俞,苏轼在《张白云诗跋》中说:“张俞,少愚,西蜀隐君子也。与予先君游居岷山下……”张俞的事迹在王称的《东都事略》中有传,“张俞,字少愚,少嗜书,好为诗,……俞为人不妄忧喜,性淳情澹,有超然远俗之志。”朝廷曾六次下诏要其出仕,“卒不起,遂隐居青城山之白云溪。”按青城山白云溪是著名道教学者杜光廷晚年所居之地,文彦博治蜀时安排张俞居住白云溪,显然是张俞对道教有特别兴趣的原因,苏洵与他交游,道家道教大概是其交谈内容之一。嘉祐初,苏洵带二子进京应试,在京期间,认识了保聪禅师,“予在京师,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,及至蜀,闻其自京师归,布衣蔬食以为其徒先,凡若干年,而所居圆觉院大治。”
嘉祐四年苏洵带领全家乘船沿岷江而下,东出三峡,走水路进京,在丰都参观了仙都观,传说这是阴长生升仙的地方,写有《题仙都观》诗凭吊这个仙人。
九日和韩魏公。宋代。苏洵。 晚岁登门最不才,萧萧华发映金罍。不堪丞相延东阁,闲伴诸儒老曲台。佳节久从愁里过,壮心偶傍醉中来。暮归冲雨寒无睡,自把新诗百遍开。
昌言举进士时,吾始数岁,未学也。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,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;家居相近,又以亲戚故,甚狎。昌言举进士,日有名。吾后渐长,亦稍知读书,学句读、属对、声律,未成而废。昌言闻吾废学,虽不言,察其意,甚恨。后十余年,昌言及第第四人,守官四方,不相闻。吾日益壮大,乃能感悔,摧折复学。又数年,游京师,见昌言长安,相与劳问,如平生欢。出文十数首,昌言甚喜称善。吾晚学无师,虽日当文,中甚自惭;及闻昌言说,乃颇自喜。今十余年,又来京师,而昌言官两制,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虏庭,建大旆,从骑数百,送车千乘,出都门,意气慨然。自思为儿时,见昌言先府君旁,安知其至此?富贵不足怪,吾于昌言独有感也!大丈夫生不为将,得为使,折冲口舌之间足矣。
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,为我言曰:“既出境,宿驿亭。闻介马数万骑驰过,剑槊相摩,终夜有声,从者怛然失色。及明,视道上马迹,尚心掉不自禁。”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,多此类。中国之人不测也,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,以为夷狄笑。呜呼!何其不思之甚也!昔者奉春君使冒顿,壮士健马皆匿不见,是以有平城之役。今之匈奴,吾知其无能为也。孟子曰:“说大人则藐之。”况与夷狄!请以为赠。
送石昌言使北引。宋代。苏洵。 昌言举进士时,吾始数岁,未学也。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,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;家居相近,又以亲戚故,甚狎。昌言举进士,日有名。吾后渐长,亦稍知读书,学句读、属对、声律,未成而废。昌言闻吾废学,虽不言,察其意,甚恨。后十余年,昌言及第第四人,守官四方,不相闻。吾日益壮大,乃能感悔,摧折复学。又数年,游京师,见昌言长安,相与劳问,如平生欢。出文十数首,昌言甚喜称善。吾晚学无师,虽日当文,中甚自惭;及闻昌言说,乃颇自喜。今十余年,又来京师,而昌言官两制,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虏庭,建大旆,从骑数百,送车千乘,出都门,意气慨然。自思为儿时,见昌言先府君旁,安知其至此?富贵不足怪,吾于昌言独有感也!大丈夫生不为将,得为使,折冲口舌之间足矣。 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,为我言曰:“既出境,宿驿亭。闻介马数万骑驰过,剑槊相摩,终夜有声,从者怛然失色。及明,视道上马迹,尚心掉不自禁。”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,多此类。中国之人不测也,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,以为夷狄笑。呜呼!何其不思之甚也!昔者奉春君使冒顿,壮士健马皆匿不见,是以有平城之役。今之匈奴,吾知其无能为也。孟子曰:“说大人则藐之。”况与夷狄!请以为赠。
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,战不善,弊在赂秦。赂秦而力亏,破灭之道也。或曰:六国互丧,率赂秦耶?曰:不赂者以赂者丧,盖失强援,不能独完。故曰:弊在赂秦也。
秦以攻取之外,小则获邑,大则得城。较秦之所得,与战胜而得者,其实百倍;诸侯之所亡,与战败而亡者,其实亦百倍。则秦之所大欲,诸侯之所大患,固不在战矣。思厥先祖父,暴霜露,斩荆棘,以有尺寸之地。子孙视之不甚惜,举以予人,如弃草芥。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然则诸侯之地有限,暴秦之欲无厌,奉之弥繁,侵之愈急。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。至于颠覆,理固宜然。古人云:“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”此言得之。
六国论。宋代。苏洵。 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,战不善,弊在赂秦。赂秦而力亏,破灭之道也。或曰:六国互丧,率赂秦耶?曰:不赂者以赂者丧,盖失强援,不能独完。故曰:弊在赂秦也。 秦以攻取之外,小则获邑,大则得城。较秦之所得,与战胜而得者,其实百倍;诸侯之所亡,与战败而亡者,其实亦百倍。则秦之所大欲,诸侯之所大患,固不在战矣。思厥先祖父,暴霜露,斩荆棘,以有尺寸之地。子孙视之不甚惜,举以予人,如弃草芥。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然则诸侯之地有限,暴秦之欲无厌,奉之弥繁,侵之愈急。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。至于颠覆,理固宜然。古人云:“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”此言得之。 齐人未尝赂秦,终继五国迁灭,何哉?与嬴而不助五国也。五国既丧,齐亦不免矣。燕赵之君,始有远略,能守其土,义不赂秦。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,斯用兵之效也。至丹以荆卿为计,始速祸焉。赵尝五战于秦,二败而三胜。后秦击赵者再,李牧连却之。洎牧以谗诛,邯郸为郡,惜其用武而不终也。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,可谓智力孤危,战败而亡,诚不得已。向使三国各爱其地,齐人勿附于秦,刺客不行,良将犹在,则胜负之数,存亡之理,当与秦相较,或未易量。 呜呼!以赂秦之地,封天下之谋臣,以事秦之心,礼天下之奇才,并力西向,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。悲夫!有如此之势,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,日削月割,以趋于亡。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!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,其势弱于秦,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。苟以天下之大,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,是又在六国下矣。
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然后可以制利害,可以待敌。
凡兵上义;不义,虽利勿动。非一动之为利害,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。夫惟义可以怒士,士以义怒,可与百战。
心术。宋代。苏洵。 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然后可以制利害,可以待敌。 凡兵上义;不义,虽利勿动。非一动之为利害,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。夫惟义可以怒士,士以义怒,可与百战。 凡战之道,未战养其财,将战养其力,既战养其气,既胜养其心。谨烽燧,严斥堠,使耕者无所顾忌,所以养其财;丰犒而优游之,所以养其力;小胜益急,小挫益厉,所以养其气;用人不尽其所欲为,所以养其心。故士常蓄其怒、怀其欲而不尽。怒不尽则有馀勇,欲不尽则有馀贪。故虽并天下,而士不厌兵,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。不养其心,一战而胜,不可用矣。 凡将欲智而严,凡士欲愚。智则不可测,严则不可犯,故士皆委己而听命,夫安得不愚?夫惟士愚,而后可与之皆死。 凡兵之动,知敌之主,知敌之将,而后可以动于险。邓艾缒兵于蜀中,非刘禅之庸,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,彼固有所侮而动也。故古之贤将,能以兵尝敌,而又以敌自尝,故去就可以决。 凡主将之道,知理而后可以举兵,知势而后可以加兵,知节而后可以用兵。知理则不屈,知势则不沮,知节则不穷。见小利不动,见小患不避,小利小患,不足以辱吾技也,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。夫惟养技而自爱者,无敌于天下。故一忍可以支百勇,一静可以制百动。 兵有长短,敌我一也。敢问:“吾之所长,吾出而用之,彼将不与吾校;吾之所短,吾蔽而置之,彼将强与吾角,奈何?”曰:“吾之所短,吾抗而暴之,使之疑而却;吾之所长,吾阴而养之,使之狎而堕其中。此用长短之术也。” 善用兵者,使之无所顾,有所恃。无所顾,则知死之不足惜;有所恃,则知不至于必败。尺箠当猛虎,奋呼而操击;徒手遇蜥蜴,变色而却步,人之情也。知此者,可以将矣。袒裼而案剑,则乌获不敢逼;冠胄衣甲,据兵而寝,则童子弯弓杀之矣。故善用兵者以形固。夫能以形固,则力有馀矣。
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攘夷狄,终其身齐国富强,诸侯不敢叛。管仲死,竖刁、易牙、开方用,威公薨于乱,五公子争立,其祸蔓延,讫简公,齐无宁岁。夫功之成,非成于成之日,盖必有所由起;祸之作,不作于作之日,亦必有所由兆。故齐之治也,吾不曰管仲,而曰鲍叔。及其乱也,吾不曰竖刁、易牙、开方,而曰管仲。何则?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彼固乱人国者,顾其用之者,威公也。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,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。彼威公何人也?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,管仲也。仲之疾也,公问之相。当是时也,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。而其言乃不过曰: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非人情,不可近而已。
呜呼!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?仲与威公处几年矣,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?威公声不绝于耳,色不绝于目,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,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无仲,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。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?夫齐国不患有三子,而患无仲。有仲,则三子者,三匹夫耳。不然,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?虽威公幸而听仲,诛此三人,而其余者,仲能悉数而去之耶?呜呼!仲可谓不知本者矣。因威公之问,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,则仲虽死,而齐国未为无仲也。夫何患三子者?不言可也。五伯莫盛于威、文,文公之才,不过威公,其臣又皆不及仲;灵公之虐,不如孝公之宽厚。文公死,诸侯不敢叛晋,晋习文公之余威,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。何者?其君虽不肖,而尚有老成人焉。威公之薨也,一乱涂地,无惑也,彼独恃一管仲,而仲则死矣。
管仲论。宋代。苏洵。 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攘夷狄,终其身齐国富强,诸侯不敢叛。管仲死,竖刁、易牙、开方用,威公薨于乱,五公子争立,其祸蔓延,讫简公,齐无宁岁。夫功之成,非成于成之日,盖必有所由起;祸之作,不作于作之日,亦必有所由兆。故齐之治也,吾不曰管仲,而曰鲍叔。及其乱也,吾不曰竖刁、易牙、开方,而曰管仲。何则?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彼固乱人国者,顾其用之者,威公也。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,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。彼威公何人也?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,管仲也。仲之疾也,公问之相。当是时也,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。而其言乃不过曰: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非人情,不可近而已。 呜呼!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?仲与威公处几年矣,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?威公声不绝于耳,色不绝于目,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,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无仲,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。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?夫齐国不患有三子,而患无仲。有仲,则三子者,三匹夫耳。不然,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?虽威公幸而听仲,诛此三人,而其余者,仲能悉数而去之耶?呜呼!仲可谓不知本者矣。因威公之问,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,则仲虽死,而齐国未为无仲也。夫何患三子者?不言可也。五伯莫盛于威、文,文公之才,不过威公,其臣又皆不及仲;灵公之虐,不如孝公之宽厚。文公死,诸侯不敢叛晋,晋习文公之余威,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。何者?其君虽不肖,而尚有老成人焉。威公之薨也,一乱涂地,无惑也,彼独恃一管仲,而仲则死矣。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,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。威公在焉,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,吾不信也。仲之书,有记其将死论鲍叔、宾胥无之为人,且各疏其短。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。而又逆知其将死,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。吾观史鰌,以不能进蘧伯玉,而退弥子瑕,故有身后之谏。萧何且死,举曹参以自代。大臣之用心,固宜如此也。夫国以一人兴,以一人亡。贤者不悲其身之死,而忧其国之衰,故必复有贤者,而后可以死。彼管仲者,何以死哉?
事有必至,理有固然。惟天下之静者,乃能见微而知著。月晕而风,础润而雨,人人知之。人事之推移,理势之相因,其疏阔而难知,变化而不可测者,孰与天地阴阳之事。而贤者有不知,其故何也?好恶乱其中,而利害夺其外也!
昔者,山巨源见王衍曰:“误天下苍生者,必此人也!”郭汾阳见卢杞曰:“此人得志。吾子孙无遗类矣!”自今而言之,其理固有可见者。以吾观之,王衍之为人,容貌言语,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。然不忮不求,与物浮沉。使晋无惠帝,仅得中主,虽衍百千,何从而乱天下乎?卢杞之奸,固足以败国。然而不学无文,容貌不足以动人,言语不足以眩世,非德宗之鄙暗,亦何从而用之?由是言之,二公之料二子,亦容有未必然也!
辨奸论。宋代。苏洵。 事有必至,理有固然。惟天下之静者,乃能见微而知著。月晕而风,础润而雨,人人知之。人事之推移,理势之相因,其疏阔而难知,变化而不可测者,孰与天地阴阳之事。而贤者有不知,其故何也?好恶乱其中,而利害夺其外也! 昔者,山巨源见王衍曰:“误天下苍生者,必此人也!”郭汾阳见卢杞曰:“此人得志。吾子孙无遗类矣!”自今而言之,其理固有可见者。以吾观之,王衍之为人,容貌言语,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。然不忮不求,与物浮沉。使晋无惠帝,仅得中主,虽衍百千,何从而乱天下乎?卢杞之奸,固足以败国。然而不学无文,容貌不足以动人,言语不足以眩世,非德宗之鄙暗,亦何从而用之?由是言之,二公之料二子,亦容有未必然也! 今有人,口诵孔、老之言,身履夷、齐之行,收召好名之士、不得志之人,相与造作言语,私立名字,以为颜渊、孟轲复出,而阴贼险狠,与人异趣。是王衍、卢杞合而为一人也。其祸岂可胜言哉?夫面垢不忘洗,衣垢不忘浣。此人之至情也。今也不然,衣臣虏之衣。食犬彘之食,囚首丧面,而谈诗书,此岂其情也哉?凡事之不近人情者,鲜不为大奸慝,竖刁、易牙、开方是也。以盖世之名,而济其未形之患。虽有愿治之主,好贤之相,犹将举而用之。则其为天下患,必然而无疑者,非特二子之比也。 孙子曰:“善用兵者,无赫赫之功。”使斯人而不用也,则吾言为过,而斯人有不遇之叹。孰知祸之至于此哉?不然。天下将被其祸,而吾获知言之名,悲夫!
至和元年秋,蜀人传言有寇至,边军夜呼,野无居人,谣言流闻,京师震惊。方命择帅,天子曰:“毋养乱,毋助变。众言朋兴,朕志自定。外乱不作,变且中起,不可以文令,又不可以武竞,惟朕一二大吏。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,其命往抚朕师?”乃推曰:张公方平其人。天子曰:“然。”公以亲辞,不可,遂行。
冬十一月至蜀,至之日,归屯军,撤守备,使谓郡县:“寇来在吾,无尔劳苦。”明年正月朔旦,蜀人相庆如他日,遂以无事。又明年正月,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,公不能禁。
张益州画像记。宋代。苏洵。 至和元年秋,蜀人传言有寇至,边军夜呼,野无居人,谣言流闻,京师震惊。方命择帅,天子曰:“毋养乱,毋助变。众言朋兴,朕志自定。外乱不作,变且中起,不可以文令,又不可以武竞,惟朕一二大吏。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,其命往抚朕师?”乃推曰:张公方平其人。天子曰:“然。”公以亲辞,不可,遂行。 冬十一月至蜀,至之日,归屯军,撤守备,使谓郡县:“寇来在吾,无尔劳苦。”明年正月朔旦,蜀人相庆如他日,遂以无事。又明年正月,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,公不能禁。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:“未乱,易治也;既乱,易治也;有乱之萌,无乱之形,是谓将乱,将乱难治,不可以有乱急,亦不可以无乱弛。惟是元年之秋,如器之欹,未坠于地。惟尔张公,安坐于其旁,颜色不变,徐起而正之。既正,油然而退,无矜容。为天子牧小民不倦,惟尔张公。尔繄以生,惟尔父母。且公尝为我言‘民无常性,惟上所待。人皆曰蜀人多变,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,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。重足屏息之民,而以斧令。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,而弃之于盗贼,故每每大乱。夫约之以礼,驱之以法,惟蜀人为易。至于急之而生变,虽齐、鲁亦然。吾以齐、鲁待蜀人,而蜀人亦自以齐、鲁之人待其身。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,以威劫齐民,吾不忍为也。’呜呼!爱蜀人之深,待蜀人之厚,自公而前,吾未始见也。”皆再拜稽首曰:“然。” 苏洵又曰:“公之恩在尔心,尔死在尔子孙,其功业在史官,无以像为也。且公意不欲,如何?”皆曰:“公则何事于斯?虽然,于我心有不释焉。今夫平居闻一善,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乡里之所在,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,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,以想见其为人。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,意使天下之人,思之于心,则存之于目;存之于目,故其思之于心也固。由此观之,像亦不为无助。”苏洵无以诘,遂为之记。 公,南京人,为人慷慨有大节,以度量雄天下。天下有大事,公可属。系之以诗曰:天子在祚,岁在甲午。西人传言,有寇在垣。庭有武臣,谋夫如云。天子曰嘻,命我张公。公来自东,旗纛舒舒。西人聚观,于巷于涂。谓公暨暨,公来于于。公谓西人“安尔室家,无敢或讹。讹言不祥,往即尔常。春而条桑,秋尔涤场。”西人稽首,公我父兄。公在西囿,草木骈骈。公宴其僚,伐鼓渊渊。西人来观,祝公万年。有女娟娟,闺闼闲闲。有童哇哇,亦既能言。昔公未来,期汝弃捐。禾麻芃芃,仓庾崇崇。嗟我妇子,乐此岁丰。公在朝廷,天子股肱。天子曰归,公敢不承?作堂严严,有庑有庭。公像在中,朝服冠缨。西人相告,无敢逸荒。公归京师,公像在堂。
题阎立本画水官。宋代。苏洵。 水官骑苍龙,龙行欲上天。手攀时且住,浩若乘风船。不知几何长,足尾犹在渊。下有二从臣,左右乘鱼鼋。矍铄相顾视,风举衣袂翻。女子侍君侧,白颊垂双鬟。手执雉尾扇,容如未开莲。从者八九人,非鬼非戎蛮。出水未成列,先登扬旗旜。长刀拥旁牌,白羽注强拳。虽服甲与裳,状貌犹鲸{左鱼右亶}。水兽不得从,仰面以手扳。空虚走雷霆,雨电晦九川。风师黑虎囊,面目昏尘烟。翼从三神人,万里朝天关。我从大觉师,得此诡怪编。画者古阎子,于今三百年。见者谁不爱,予者诚已难。在我犹在子,此理宁非禅。报之以好词,何必画在前。
万山。宋代。苏洵。 万山临汉江,杰立与岘偶。杜公破三吴,磊落叔子后。当年爱山意,无乃求自附,自比诚不慙,山水亦奇秀。羊公苟有知,当为颔其首。
仙都山鹿。宋代。苏洵。 客来未到何从见,昨夜数声高出云。应是仙君老僮仆,当时掌客意犹勤。
襄阳怀古。宋代。苏洵。 我行襄阳野,山色向人明。何以洗怀抱,悠哉汉水清。辽辽岘山道,千载几人行。踏尽山上土,山腰为之平。道逢堕泪碣,不觉涕亦零。借问羊叔子,何异葛孔明。今人固已远,谁识前辈情。朅来万山下,潭水转相萦。水深不见底,中有杜预铭。潭水竟未涸,后世自知名。成功本无敌,好誉真儒生。自从三子亡,草中无豪英。聊登岘山首,泪与汉流倾。
游陵云寺。宋代。苏洵。 长江触山山欲摧,古佛咒水山之隈,千航万舸膝前过,仰视绝顶皆徘徊。足踏重涛怒汹涌,背负乔岳高崔嵬。予昔过此下荆渚,班班满面生苍苔。今来重到非旧观,金翠晃荡祥光开。萦回一径上险绝,却立下视惊心骸。蜀江迤逦渐不见,沫水腾掉震百雷。山川变化禹力尽,独有道者尝闵哀。琢山决水通万里,奔走荆蜀如长街。世人至今不敢嫚,坐上蜕骨冷不埋。余今劫劫何所往,愧尔前人空自咍。
有独者犊。宋代。苏洵。 有觸者犊,再箠不却。为子已触,安所置角。天实畀我,子欲已我。恶我所为,盖夺我有。子欲不触,盖索之苙。
次韵和缙叔游仲容西园二首 其二。宋代。苏洵。 栽松成径百馀尺,隔径开堂似两家。厌事共邀终日饮,渴春先赏后开花。客来庭树鸣寒鹊,酒入肌肤忆冷蛇。衰病不胜杯酒处,醉归倾倒欲乘车。
与可许惠所画舒景以诗督之。宋代。苏洵。 枯松怪石霜竹枝,中有可爱知者谁。我能知之不能说,欲说常恐天真非。羡君笔端有新意,倏忽万状成一挥。使我忘言惟独笑,意所欲说辄见之。问胡为然笑不答,无乃君亦难为辞。昼行书空夜画被,方其得意尤若痴。纷纷落纸不自惜,坐客争夺相谩欺。贵豪满前谢不与,独许见赠怜我衰。我当枕簟卧其下,暮续膏火朝忘炊。门前剥喙不须应,老病人谁称我为。
自尤。宋代。苏洵。 五月之旦兹何辰,有女强死无由伸。嗟予为父亦不武,使汝孤冢埋冤魂。死生寿夭固无定,我岂以此辄怨人。当时此事最惊众,行道闻者皆醉辛。余家世世本好学,生女不独治组{左纟右川}。读书未省事华饰,下笔亹亹能属文,家贫不敢嫁豪贵,恐彼非彼难为亲。汝母之兄汝叔舅。求以厥子来结姻。乡人婚嫁重母族,虽我不肯将安云。生年十六亦已嫁,日负忧责五欢欣。归宁见我悲且泣,告我家事不可陈。舅姑叔妹不知道,弃礼自快纷如云。人多我寡势不胜,祗欲强学非天真。昨朝告以此太甚,捩耳不听生怒嗔。余言如此非乃事,为妇何不善一身。嗟哉尔夫任此责,可奈狂狠如痴麏。忠臣汝不见洩治,谏死世不非陈君。谁知余言果不妄,明年会汝初生孙。一朝有疾莫肯视,此意岂尚求尔存。忧惶百计独汝母,复有汝父惊且奔。此时汝舅拥爱妾,呼卢握槊如隔邻。狂言发病若有怪,里有老妇能降神。呼来问讯岂得已,汝舅责我学不纯。急难造次不可动,坚坐有类天王尊。导其女妻使为孽,就病索汝襦与裙。衣之出看又汝告,谬为与汝增殷勤。多多扰乱莫胜记,咎汝不肯同其尘。经旬乳药渐有喜,移病余告未绝根。喉中喘息气才属,日使勉强飡肥珍。舅姑不许再生活,巧计窃发何不仁。婴儿盈尺未能语,忽然夺去词纷纷。传言姑怒不归觐,急抱疾走何暇询。病中忧恐莫能测,起坐无语涕满巾。须臾病作状如故,三日不救谁缘因。此惟汝甥汝儿妇,何用负汝漫无恩。嗟余生女苟不义,虽汝手刃吾何言。俨然正直好礼让,才敏明辩超无伦。正应以此获尤谴,汝可以手心自扪。此虽法律所无奈,尚可仰首披苍旻。天高鬼神不可信,后世有耳犹或闻。只今闻者已不服,恨我无勇不复冤。惟余故人不责汝,问我此事久叹呻。惨然谓我子无恨,此罪在子何尤人。虎跑牛触不足怪,当自为计免见吞。深居高堂闭重键,牛虎岂解逾墙坦。登山入泽不自爱,安可侥倖遭骐驎。明珠美玉本无价,弃置沟上多缁磷。置这失地自当尔,既尔何咎荆与榛。嗟哉此事余有罪。当使天下重结婚。
和杨节推见赠。宋代。苏洵。 与君多乖睽,邂逅同泛峡。宋子虽世旧,谈笑顷不接。二君皆宦游,畴昔共科甲。唯我老且闲,独得离圈柙。少年实强锐,议论今我怯。有如乘风箭,勇发岂顾帖。置酒来相邀,殷勤为留楫。杨君旧痛饮,浅水安足涉。嗟我素不任,一酌已頳颊。去生别怀怆,有子旅意惬。舍棹治陆行,岁晚筋力乏。予懒本不出,实为人事劫。相将犯苦寒,大雪满马鬣。
寄杨纬。宋代。苏洵。 家居对山木,谓是忘言伴。去乡不能致,回顾颇自短。谁知有杨子,磊落收百段。拣赠最奇峰,慰我苦长叹。连城尽如削,邃洞幽可款。回合抱空虚,天地耸其半。舟行因乐载,陆挈敢辞懒。飘飘忽千里,有客来就看。自言此地无,爱惜苦欲换。抵头笑不答,解缆风帆满。京洛有幽居,吾将隐而玩。
菊花。宋代。苏洵。 骚人足奇思,香草比君子。况此霜下杰,清芬绝兰茞。气稟金行秀,德备黄中美。古来鹤发翁,餐英饮其水。但恐蓬藋伤,课仆加料理。
荆门惠泉。宋代。苏洵。 古郡带荒山,寒泉出西郭。嘈嘈幽响远,衮衮清光活。当年我少年,系马弄潺湲。爱此泉旁鹭,高姿不可攀。今逾二十载,我老泉依旧。临流照衰颜,始觉老且瘦。当时同游子,半作泉下尘。流水去不返,游人岁岁新。
昆阳城。宋代。苏洵。 昆阳城外土非土,战骨多年化墙堵。当时寻邑驱市人,未必三军皆反虏。江河填满道流血,始信武成真不误。杀入应更多长平,薄赋宽征已无补。英雄争斗岂得已,盗贼纵横亦何数。御之失道谁使然,长使哀魂啼夜雨。
神女庙。宋代。苏洵。 巫阳仙子云为裾,高情杳步与世踈。微有薄酒安足献,愿采山下霜中蔬。仙坛古洞何清虚,中有琼楼白玉除,江上浩荡谁来过,闻道琴高驾鲤鱼。
题白帝庙。宋代。苏洵。 谁开三峡才容練,长使群雄苦力争,熊氏凋零馀旧族,成家寂寞闭空城。永安就死悲玄德,八阵劳神叹孔明。白帝有灵应自笑,诸公皆败岂由兵。
题三游洞石壁。宋代。苏洵。 洞门苍石流成乳,山下长溪冷欲冰。天寒二子苦求去,我欲居之尔不能。
题仙都观。宋代。苏洵。 飘萧古仙子,寂寞苍山上。观世眇无言,无人独惆怅。深岩耸乔木,古观霭遗像。超超不可揖,真意谁复亮。蜿蜒乘长龙,倏忽变万状,朝食白云英,暮饮石髄鬯。心肝化琼玉,千岁已无恙。世人安能知,服药本虚妄。嗟哉世无人,江水空荡漾。
送任师中任清江。宋代。苏洵。 吾老尚喜事,羡君方少年。有如伏枥马,看彼始及鞍。奔腾过吾目,萧条正思边。谁知脱吾羁,傲睨登太山。君今始得县,翱翔大江干。大江多风波,渺然天欲翻。浩荡吞九野,开阖壮士肝。人生患不出,局束守一廛。未尝见大物,不识天地宽。今君吾乡秀,固已见西川。去年作边吏,出入烽火间。儒冠杂武弁,屡与毡裘言。又当适南土,大浪泛目前。胸中芥蒂心,吹尽为平田。陈汤喜形胜,所至常纵观。吾想君至彼,胸胆当豁然。
送吴待制中复知潭州二首。宋代。苏洵。 十年曾作犍为令,四脉尝闻愍俗诗。共叹才高堪御史,果能忠谏致戎麾。会稽特欲荣翁子,冯翊犹将试望之。船系河堤无几日,南公应已怪来迟。
従叔母杨氏挽词。宋代。苏洵。 老人凋丧悲宗党,寒月凄凉葬旧林。白发已知邻里暮,伤怀难尽子孙心。几年赠命涵幽壤,当有铭文记德音。千里缄词托哀恨,呜呜引者涕中吟。
次韵和缙叔游仲容西园二首。宋代。苏洵。 春入禁城怀旧隐,偶来芳圃似还家。番番翠蔓缠松上,粲粲朱梅入竹花。客慢空劳严置兕,酒多无用早成蛇。相公犹有遗书在,欲问郎君借五车。
香。宋代。苏洵。 捣麝筛檀入范模,润分薇露合鸡苏。一丝吐出青烟细,半炷烧成玉筋粗。道士每占经次第,佳人惟验绣工夫。轩窗几席随宜用,不待高擎鹊尾炉。
答二任。宋代。苏洵。 鲁人贱夫子,鸣丘指东家。当时虽未遇,弟子已如麻。奈何乡闾人,曾不为叹嗟。区区吴越间,间骨不惮遐。羽见反不怪,海人等龙蝦。嗟我何足道,穷居出无车。昨者入京洛,文章彼人夸。故旧未肯信,闻之笑呀呀。独有两任子,知我有足嘉,远游苦相念,长篇寄芬葩。我道亦未尔,子得无增加。贫穷已衰老,短发垂髿髿。重禄无意取,思治山中畬。往岁栽苦竹,细密如蒹葭。庭前三小山,本为山中楂。当前凿方池,寒泉照谽谺。玩此可竟日,胡为踏朝衙。何当子来会,酒食相邀遮。愿为久相敬,终始无疵瑕。闲居各无事,数来饮流霞。
初发嘉州。宋代。苏洵。 家托舟航千里速,心期京国十年还。乌牛山下水如箭。忽失峨眉枕席间。
答张子立见寄。宋代。苏洵。 舟行道里日夜殊,佳士恨不久与俱。峡山行尽见平楚,舍舡登岸身无虞。念君治所自有处,不复放纵如吾徒。忆昨相见巴子国,谒我江上颜何娱。求文得卷读不已,有似骏马行且且。自言好学老未厌,方册几许鲁作鱼。古书今文遍天下,架上未有耿不愉。示我近所集,漫如游通衢。通衢众所入,癃残诡怪杂沓不辩可叹吁。文人大约可数者,不过皆在众所誉。此外何足爱,刓破无四隅。况予固鲁钝,老苍处群雏。入赵抱五弦,客齐不吹竽。山林自窜久不出,回视众俊惊锟鋙。岂意误见取,骐骥参羸驽。将观驰骋斗雄健,无乃独不堪长途。凄风腊月客荆楚,千里适魏劳奔趋。将行纷乱若无思,强说鄙意惭区区。
过木枥观。宋代。苏洵。 闻道精阳令,当时此学仙。练形初似鹤,蜕质竟如蝉。藓上搘棺石,云生画影莚。舟中望山上,唯见柏森然。
涵虚阁。宋代。苏洵。 幽居少尘事,潇洒似江村。苔藓深三径,衣冠盛一门。岭云时聚散,湖水自清浑。世德书芳史,传家有令孙。
答二任五言二十韵。宋代。苏洵。 鲁人贱夫子,呼丘指东家。当时虽未遇,弟子已如麻。奈何乡闾人,曾不为叹嗟。区区吴越间,问骨不惮遐。习见反不怪,海人等龙虾。嗟我何足道,穷居出无车。昨者入京洛,文章被人夸。故旧未肯信,闻之笑呀呀。独有两任子,知我有足嘉。远游苦相念,长篇寄芬葩。我道亦未尔,子得无增加?贫穷已衰老,短发垂髿々。重禄无意取,思治山中畬。往岁栽苦竹,细密如蒹葭。庭前三小山,本为水中楂。当前鉴方池,寒泉照谽岈。玩此可竟日,胡为踏朝衙?何当子来会,酒食相邀遮?愿为久相敬,终始无疵瑕。闲居呼无事,数来饮流霞。
丙申岁余在京师乡人陈景回自南来弃其官得太。宋代。苏洵。 岷山之阳土如腴,江水清滑多鲤鱼。古人居之富者众,我独厌倦思移居。平川如手山水蹙,恐我后世鄙且愚。经行天下爱嵩岳,遂欲买地居妻孥。晴原漫漫望不尽,山色照野光如濡。民生舒缓无夭扎,衣冠堂堂伟丈夫。吾今隐居未有所,更后十载不可无。闻君厌蜀乐上蔡,占地百顷无边隅。草深野阔足狐兔,水种陆取身不劬。谁知李斯顾秦宠,不获牵犬追黄狐。今君南去已足老,行看嵩少当吾庐。
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。宋代。苏洵。 少年喜奇迹,落拓鞍马间。纵目视天下,爱此宇宙宽。山川看不厌,浩然遂忘还。岷峨最先见,睛光厌西川。远望未及上,但爱青若鬟。大雪冬没胫,夏秋多蛇蚖。乘春乃敢去,葡匐攀孱颜。有路不容足,左右号鹿猿。阴崖雪如石,迫暖成高澜。经日到绝顶,目眩手足颠。自恐不得下,抚膺忽长叹。坐定聊四顾,风色非人寰。仰面嗫云霞,垂手抚百山。临风弄襟袖,飘若风中仙。朅来游荆渚,谈笑登峡船。峡山无平冈,峡水多悍湍。长风送轻帆,瞥过难详观。其间最可爱,巫庙十数巅。耸耸青玉干,折首不见端。其余亦诡怪,土老崖石顽。长江浑浑流,触啮不可拦。苟非峡山壮,浩浩无隅边。恐是造物意,特使险且坚。江山两相值,后世无水患。水行月余日,泊舟事征鞍。烂漫走尘土,耳嚣目眵昏。中路逢汉水,乱流爱清渊。道逢尘土客,洗濯无瑕痕。振鞭入京师,累岁不得官。悠悠故乡念,中夜成惨然。《五噫》不复留,驰车走镮辕。自是识嵩岳,荡荡容貌尊。不入众山列,体如镇中原。几日至华下,秀色碧照天。上下数十里,映睫青巑巑。迤逦见终南,魁岸蟠长安。一月看三岳,怀抱斗以骞。渐渐大道尽,倚山栈夤缘。下瞰不测溪,石齿交戈鋋。虚阁怖马足,险崖摩吾肩。左山右绝涧,中如一绳悭。傲睨驻鞍辔,不忍驱以鞭。累累斩绝峰,兀不相属联。背出或逾峻,远骛如争先。或时度冈岭,下马步险艰。怪事看愈好,勤劬变清欢。行行上剑阁,勉强踵不前。矫首望故国,漫漫但青烟。及下鹿头坂,始见平沙田。归来顾妻子,壮抱难留连。遂使十余载,此路常周旋。又闻吴越中,山明水澄鲜。百金买骏马,往意不自存。投身入庐岳,首挹瀑布源。飞下二千尺,强烈不可干。余润散为雨,遍作山中寒。次入二林寺,遂获高僧言。问以绝胜境,导我同跻攀。逾月不倦厌,岩谷行欲殚。下山复南迈,不知已南虔。五岭望可见,欲往苦不难。便拟去登玩,因得窥群蛮。此意竟不偿,归抱愁煎煎。到家不再出,一顿俄十年。昨闻庐山郡,太守雷君贤。往求与识面,复见山郁蟠。绝壁横三方,有类大破镮。包裹五六州,倚之为长垣。大抵蜀山峭,巉刻气不温。不类嵩华背,气象多浓繁。吴君颍川秀,六载为蜀官。簿书苦为累,天鹤囚笼樊。岷山青城县,峨眉亦南犍。黎雅又可到,不见宜悒然。有如烹脂牛,过眼不得餐。始谓泛峡去,此约今又愆。只有东北山,依然送归轩。他山已不见,此可著意看。
上田待制。宋代。苏洵。 日落长安道,大野渺荒荒。吁嗟秦皇帝,安得不富强。山大地脉厚,小民十尺长。耕田破万顷,一稔粟柱梁。少年事游侠,皆可荷弩枪。勇力不自骄,颇能啖干粮。天意此有谓,故使连西羌。古人遭边患,累累斗两刚。方今正似此,猛士强如狼。跨马负弓矢,走不择涧冈。脱甲森不顾,袒裼搏敌场。嗟彼谁治此,踧踧不敢当。当之负重责,无成不朝王。田侯本儒生,武略今洸洸。右手握麈尾,指挥据胡床。郡国远浩浩,边鄙有积仓。秦境古何在,秦人多战伤。此事久不报,此时将何偿。得此报天子,为侯歌之章。
途次长安上都漕傅谏议。宋代。苏洵。 丈夫正多念,老大不自安。居家不能乐,忽忽思中原。慨然弃乡庐,劫劫道路间。穷山多虎狼,行路非不难。昔者倦奔走,闭门事耕田。蚕谷聊自给,如此已十年。缅怀当今人,草草无复闲。坚卧固不起,芒背实在肩。布衣与肉食,幸可交口言。默默不以告,未可遽罪愆。驱车入京洛,藩镇皆达官。长安逢傅侯,愿得说肺肝。贫贱吾老矣,不复苦自叹。富贵不足爱,浮云过长天。中怀邈有念,惝怳难自论。世俗不见信,排斥仅得存。昨者东入秦,大麦黄满田。秦民可无饥,为君喜不眠。禁军几千万,仰此填其咽。西蕃久不反,老贼非常然。士饱可以战,吾宁为之先。傅侯君在西,天子忧东藩。烽火尚未灭,何策安西边。傅侯君谓何,明日将东辕。
答陈公美四首。宋代。苏洵。 少壮事已远,旧交良可怀。百年能几何,十载不得偕。念昔居乡里,游处了无猜。饮食不相舍,谈笑久所陪。拜君以为兄,分密谁能开。齿发俱未老,未至衰与颓。我子在襁褓,君犹无婴孩。君后独舍去,为吏天一涯。我又厌奔走,远引不复来。岁月杳难恃,区区老吾侪。况従与君别,多事岁若排。心力不能救,衰病侵筋骸。二子皆已冠,如吾苦无才。君亦已有嗣,眉目秀且佳。人事知几变,会合终不谐。昨者本不出,豪杰苦见咍。郁郁自不乐,谁为子悲哀。翻然感其说,东走陵巅崖。不意君在此,得奉笑与诙。君颜蔚如故,大噱飞尘灰。我老应可怪,白髭生两腮。新句辱先赠,古诗许见推。贤俊非独步,故旧每所乖。作诗报嘉贶,亦聊以相催。
送李才元学士知邛州。宋代。苏洵。 贫贱羞妻子,富贵乐乡关。不见李夫子,得意今西还。白马渡浐水,红旗照蜀山。归来未解带,故旧已满门。平生浪游处,何者哀王孙。壮士勿龌龊,千金报一餐。
送陆权叔提举茶税。宋代。苏洵。 君家本江湖,南行即邻里。税茶虽冗繁,渐喜官资美。嗟君本笃学,寤寐好文字。往年在巴蜀,忆见《春秋》始。名家乱如发,棼错费寻理。今来未五岁,新《传》动盈几。又言欲治《易》,杂说书万纸。君心不可测,日夜涌如水。何年重相逢,只益使余畏。但恐茶事多,乱子《易》中意。茶《易》两无妨,知君足才思。
送王吏部知徐州。宋代。苏洵。 东徐三齐之南邻,夫子岂是三齐人。辞嚣乞静得此守,走兔入薮鱼投津。徐州胜绝不须问,请问项籍何去秦?江山雄豪不相下,衣锦游戏欲及晨。霸王事业今已矣,但有太守朱两轮。还乡据势与古并,岂有汉戟窥城闉。论安较利乃公胜,行矣正及汴水匀
藤樽。宋代。苏洵。 枯藤生幽谷,蹙缩似无材。不意犹为累,刳中作酒杯。君知我好异,赠我酌村醅。衰意方多感,为君当数开。藤樽结如螺,村酒绿如水。开樽自献酬,竟日成野醉。青莎可为席,白石可为几。何当酌清泉,永以思君子
游嘉州龙岩。宋代。苏洵。 系舟长堤下,日夕事南征。往意纷何速,空严幽自明。使君怜远客,高会有馀情。酌酒何能饮,去乡怀独惊。山川随望阔,气候带霜清。佳境日已去,何时休远行。
云兴于山。宋代。苏洵。 云兴于山,霿霿为雾。匪山不仁,天实不顾。山川我享,为我百诉。岂不畏天,哀此下土。班班鸤鸠,谷谷晨号。天乎未雨,余不告劳。谁为山川,不如羽毛
有骥在野。宋代。苏洵。 有骥在野,百过不呻。子不我良,岂无他人。絷我于厩,乃不我驾。遇我不终,不如在野。秃毛于霜,寄肉于狼。宁彼我伤,人不我顾?无子我忘。知
有触者犊。宋代。苏洵。 有触者犊,再箠不却。为子已触,安所置角?天实畀我,子欲已我。恶我所为,盍夺我有?子欲不触,盍索之笠?
朝日载升。宋代。苏洵。 朝日载升,薨薨伊氓。于室有绩,于野有耕。于途有商,于边有征。天生斯民,相养以宁。嗟我何为?踽踽无营。初孰与我,今孰主我?我将往问,安所处我?
我客至止。宋代。苏洵。 我客至止,我迎于门。来升我堂,来饮我尊。羞鳖不时,詈我不勤。求我何多,请辞不能。客谓主人:唯子我然。求子之多,责子之深,期子于贤。
颜书四十韵。宋代。苏洵。 任君北方来,手出《邠州碑》。为是鲁公写,遗我我不辞。鲁公实豪杰,慷慨忠义姿。忆在天宝末,变起渔阳师。猛士不敢当,儒生横义旗。感激数十郡,连衡斗羌夷。新造势尚弱,胡马力未衰。用兵竟不胜,叹息真数奇。杲兄死常山,烈士泪满颐。鲁公不死敌,天下皆熙熙。奈何不爱死,再使踏鲸鳍?公固不畏死,吾实悲当时。缅邈念高谊,惜哉我生迟。近日见异说,不知作者谁。云公本不死,此事亦已奇。〈或云公尸解。虽见杀,而实不死。〉大抵天下心,人人属公思。加以不死状,慰此苦叹悲。我欲哭公墓,莽莽不可知。爱其平生迹,往往或孑遗。此字出公手,一见减叹咨。使公不善书,笔墨纷讹痴。思其平生事,岂忍弃路岐?况此字颇怪,堂堂伟形仪。骏极有深稳,骨老成支离。点画乃应和,关连不相违。有如一人身,鼻口耳目眉。彼此异状貌,各自相结维。离离天上星,分如不相持。左右自缀会,或作斗与箕。骨严体端重,安置无欹危。篆鼎兀大腹,高屋无弱楣。古器合尺度,法物应矩规。想其始下笔,庄重不自卑。虞柳岂不好,结束烦馽羁。笔法未离俗,庸手尚敢窥。自我见此字,得纸无所施。一车会百木,斤斧所易为。团团彼明月,欲画形终非。谁知忠义心,余力尚及斯。因此数幅纸,使我重叹嘻。